丝路遗珍——传统手工地毯与生活艺术
前言
本文尝试以手工地毯的传统工艺和实际应用为主线,探讨地毯之美与其制作工艺的关系,以及在当代生活中地毯的实用和艺术价值。

这是世界传统地毯织作区的地图“世界地毯带”,从摩洛哥的Marrakesh直到中国天津,每年,数十万手工地毯被生产出来。
新疆,古称西域,是中国地毯的发源地;汉代开辟的“丝绸之路”,加速了东西方物资文化的交流,丝路上的几个沙漠绿洲(和田、库车、喀什)自古以来就是地毯织作中心。历史上,地毯编织技艺从西部沿着青海、甘肃、宁夏、内蒙古等地进入北京、天津及中原地区,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中国地毯。
一)我们要谈的是什么地毯?地毯的分类
“地毯”这个词,在中国直到元代才出现,尽管,传统手工地毯作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至少有二千多年了。听到“地毯”这个词,每个人都会有一种联想,如果把这联想描述出来,你会发现人们对于地毯的理解大相径庭。所以,有必要先界定一下本文所说的地毯。
首先,这里所说的是手工地毯,而非机制地毯,事实上当代人们所见过的地毯,绝大多数是机制毯。
其次,手工地毯分为打结地毯、扎针(或枪刺)地毯,以及平织地毯。扎针地毯是用机具在纱布上往复穿刺形成的起绒织物,其结构近似机制地毯,由于穿刺的机具有时是手工操作的,就把产品称作“手工”扎针地毯;平织地毯则是由经纬线交织形成的平面织物(英文“Kilim”)。
古典的打结编织地毯
打结编织的方式使地毯成为三维织物,地毯的厚度是由打结编织的纱线头所形成,从而使地毯具由独特的功能:耐磨并防潮保暖。经年累月在地毯上行走使毯面产生磨损,而地毯的图案依旧,于是我们理解:地毯是三维的图画。羊毛是编织地毯最传统的材料,经纬线则以棉纱为主。

早期的地毯打结方式是单经结,从新疆罗布泊地区出土的汉代地毯残片,可以看到纱线绕着一根经线旋转一或二圈成结。随着历史的进展,更加结实而合理的双经结被发明出来并沿用至今。双经结按打结的形状分为二种:马蹄结(或称作“剪刀结”)和8字结。土耳其地毯以马蹄结为主,中国地毯和波斯毯则打八字结。
西藏地毯采用的穿杆结是一种独特的打结方式,其编织速度远高于马蹄结和八字结,但难以表现精细的图案。西藏和尼泊尔出产的地毯基本是以这种方式编织而出。
更进一步,由于经纬线粗细、张力的不同,打结地毯可形成二种地组织结构:经线排列在一个平面上的平纹地组织,和经线被纬线分为上下二列的双层地组织。代表了中国地毯最高艺术成就的明至清初的古典中式地毯,采用的是平纹地组织,这种结构更适于表现精细的设计而无须片剪。
本文所谈的地毯,是以古典中式地毯为代表的打结编织手工地毯。
织作地毯最传统的材料——羊毛
自古以来,羊毛就是织作地毯最传统的材料,这是与羊毛的一些无可替代的物理和化学特性决定的。在天然纤维中,羊毛是弹力恢复性最好的纤维,也是抗日光、气候能力最强的纤维;羊毛的保温和吸湿性也很强,并且具有很好的阻燃性,早期的消防服就是以羊毛制成。
同样是羊毛,地毯羊毛要求具备的特质与服装用羊毛很不一样,地毯羊毛要求长而坚韧,没有干死毛,并有丝一般的光泽。曾有不专业的地毯商,说好的地毯是以含绒量高的羊毛制成,但纤细柔软的羊绒并不适用于坚韧耐磨的地毯,而更适于编织贴身的毛衣。

羊毛的品质,是由羊的品种、羊的生长环境以及羊毛处理方式(剪、洗、梳、纺)决定的。高品质羊毛制成的地毯,不仅有美好的视觉效果,也能产生令人愉悦的触觉。清晨,当你醒来,赤脚踏在床边的羊毛毯上,那温柔的触觉会让你满怀喜悦地开始新的一天。
二)地毯使用简史:从功能到印象的进化
某些古代的密意传统认为,人的存活需要三种食物:吃的食物、空气,以及印象;食物和空气都无法改变,因为那是我们唯一能吃的和能呼吸的,但我们能改善印象——来自外界的印象无可限量。印象通过感官被人所接受,其中主要有视觉、听觉、触觉,以及嗅觉和味觉。
精致的印象可以滋养人的情感和精神,而不仅仅如功能般满足身体的需求。这就是美和艺术在人类文明发展中的作用。
作为铺地之物,最早的地毯也许是草席或动物毛皮,其基本功能是保暖、防潮;而为了使地毯成为更精美的印象,就需要有颜色和图案,于是有了毛毡和编织地毯;而为了表现图案的细节并能够经久耐用,打结地毯被发明出来。
地毯被人类打结编织的历史至少有2000年了,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手工地毯的编织结构和材料都没有很大的改变,而其蕴含的颜色和图案一直伴随着地毯织作区域的文明发展,不断创新、进化。
中国历史中的地毯
作为北方游牧民族的生活必需品,地毯在功能上很切合实用。或坐或卧,既防潮保暖,也易于收纳搬移。对于经常搬家的民族,难以收纳的家具确实不太实用啊。

宋陈居中《文姬归汉图》
汉人使用地毯,在历史中可以粗略分为二个时期。宋代以前,家具以矮式为主流,人们习惯席地而坐,地毯作为铺地之物,为“床之始”。日本正仓院圣武天皇书房陈设的复原,保留了唐代居室的布置方式。


唐周昉《挥扇仕女图》
宋代以后随着垂足坐具的发展,毯的功能呈多样化:炕毯、榻毯、壁毯、台毯、鞍毯等,以及被称作“氍毹”的舞台毯,其装饰性逐渐成为使用的主旨。


仇英 东坡寒夜赋诗图(上)汉宫春晓图(下)
历史中地毯的使用场所通常被分为三种:皇家贵族、寺庙和民间。事实上,前者一直是地毯的主要用户。据史籍记载,汉朝时期的长安未央宫曾用月氏(汉时河西走廊的一支游牧民族)地毯铺地。从唐代诗人白居易的《红线毯》,得以一瞥地毯是当时的奢侈之物。
明代是中国古典家具艺术发展的巅峰时期,不少士大夫、文人参与百工之事,并将传统文化理念渗入到所制作的器物中。紫禁城自建成即一直保持“凡地必毯”的习俗。明清历代帝后的绘画中,都是以宫廷地毯作为背景。

明永乐到清雍正晚期这三百多年,被古毯界看作中国地毯的古典时期,地毯的织作技艺达到了艺术上的顶峰,极富艺术性与收藏价值。事实上,这个时期的很多艺术形式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比如明式家具、瓷器、丝绸织绣等。到了雍正皇帝晚期,中式地毯已经非常流行,为了追求产量和制作的简易,应用于早期地毯中的技巧和艺术性被逐渐舍弃,古典时期到此终结。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曾有数十万人从事手工地毯生产,这些地毯大部分被销往国外;许多艺术院校开设有地毯课程,很多城市都有数家地毯厂。在进入二十一世纪的头十年里,手工地毯这个行业在中国已基本消失。平庸的图案、劣质的毛纱和化学染料充斥着市场,随着人工费用的增长和审美价值的消失,手工地毯失去了立足之地。
地毯在西方
在欧洲,收藏手工地毯的历史至少始于14世纪,我们可以从一些绘画中看到地毯的应用。


Van Eyck- Marriage Arnolfini Portrait (London, Nat.Gal)
影响了地毯收藏史的一个因素,是其与宗教的关联。数世纪以来,人们一直把纺织品与圣洁和神圣关联起来。在罗马天主教堂,按实用和象征性的习俗,昂贵的东方地毯被铺设在教堂的祭坛前而成为仪轨陈设的一个部分。当一位主教或教皇去世,葬礼时遗体会被放置在一块地毯上。

也许最值得关注的,是对圣人或圣母玛丽脚下地毯的描绘。这种润饰为欧洲的鉴赏史赋予了永恒的参照模版,因为许多重要的祭坛画——十四至十六世纪创作的最为公众所见并被频繁观赏的绘画——艺术家在画面中都清晰地描绘了圣母脚下的地毯。很多欧洲画家珍视东方地毯的流行图案,将其与圣洁和虔诚关联起来。这是地毯长久流行于欧洲收藏界的一个重要原因。
似乎与中国的帝王异曲同工,一些欧洲君主的画像中也少不了地毯的陪衬。

亨利八世
从杰罗姆的绘画中,可以看到在穆斯林——既是生产者又是使用者——的世界,地毯更是不可或缺。




存世的中国“古典”时期的古毯,北京的故宫博物院有最大收藏,也许不足一百块;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收藏了大约十六块,华盛顿的纺织品博物馆也有十几块。此外,许多博物馆只有一两块收藏,往往是偶然收到的礼物。大部分中式古毯现存于欧洲和美国的私人收藏,因其主人的远见、呵护和鉴赏力而得以幸存。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安思远故居
三、重估地毯的艺术价值
对于地毯的态度和了解,当今的中国也许接近欧洲和美国的十九到二十世纪 ,当然,这有很多历史的原因。很少人了解地毯的原始功能和其在空间陈设中的重要性,地毯往往是被看作奢侈的铺地之物,比如高档商场里的波斯地毯;或者被看作难以打理、滋生螨虫的累赘之物,这基本是延续了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人们对国产的大多数手工地毯的看法。同样被称作“地毯”,由于图案、用料、配色、染色及编织和后处理工艺的不同,其品质确实是千差万别。
评估一块地毯时,人们会问毯子的织作密度是多少——织得越密,他们就觉得越有价值。然而,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西方对于东方地毯的艺术史和审美的兴趣在持续增长;西方收藏家评估地毯的价值时,更侧重于构图的整体平衡,设计的纯粹,以及绘图、颜色和羊毛的品质,而更少关注在纯工艺的方面。地毯的最佳编织密度,是与其使用功能紧密相关的。紫禁城宫殿中曾铺设的很多地毯,其密度都在80道以下,这个密度使地毯的功能与印象得以平衡兼顾。
在室内设计领域,一位西方设计师可能会先选择地毯,再搭配其它家具,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家具如地毯般能占据一个空间相当面积的地面,从而决定了空间的主调和装饰风格。相比之下,对中国的绝大多数设计师来说,地毯通常是室内设计中的配饰,是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我们用几个地毯装饰的实例,来表述地毯在室内设计中的位置,这也许不是典型的例子,但非常直观地表达了一种设计观念。
曾铺设在紫禁城里的明式地毯“一尺莲”,现存于美国加州的私人收藏;由于曾被Louis Comfort Tiffany收藏,在西方也被称作Tiffany宫毯。从这张实景图片可以看出,中西混搭的陈设和谐而优雅,窗帘、沙发和椅子的布艺都依照地毯的颜色来选取。

凤临阁是山西大同的一座老宅地,其贵宾接待厅在铺设地毯前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块地毯的图案是“老北京”式的“国王的花园”。


北京楠书房。明式书房中的“缠枝莲”与明式家具相映成趣。

对于地毯的艺术价值,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地毯与纺织品部名誉馆长Walter B. Denny这样阐述:
“除了实用和象征功能,许多地毯也是非凡的艺术品。尽管地毯不总是被如此看待,特别当艺术的价值仅凭靠其签名、名头或产地时,精美地毯强大的视觉吸引力总能在收藏家中找到赏识的回应。地毯以其设计、质感、颜色、寓意以及传统功能,为其拥有者带来愉悦,彰显了地毯超越宗教、文化和政治界限的非凡能力。除了丝绸和中国瓷器,没有其它的艺术媒介能如地毯这般超越文化和社会的界限。”
传统手工地毯,不仅意味着编织方式,也涉及材料和制作工艺。打结地毯作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至少有二千多年了,而地毯从未得到足够的尊重,其在艺术史中的地位仍鲜为人知。它们的美被肤浅地倾慕,但其含义和传统仍是一个谜。毫无疑问,地毯杰作感人心魄的魅力是不可抗拒的,期望在不久的将来,这些辉煌的艺术品能得到更广泛的重视和欣赏。
四)生活艺术化——引入古典的手工地毯
用地毯来美化生活——使用与收藏
把美和艺术品带进生活和工作空间,需要具备一定的经济基础,然而很多情况,限制人们的不是经济能力,而是欣赏能力和价值观。

地毯是实用的艺术品,它不但提供了视觉印象,也改善了空间的触觉和听觉效果。一块图案经典,采用优质毛纱和天然染料织作的手工地毯,不仅加增了空间的艺术气息,也是一件独到的收藏。



不似其它门类的收藏,地毯无须束之高阁,事实上,收藏地毯的最好方式就是使用它。日常打理地毯的方式是吸尘,或者用半湿的抹布擦拭;优质的羊毛有天然的抗污性,一块在家居环境使用的地毯,也许数年才需要水洗一次。织作精良的地毯只要不被损伤,其寿命可达数百年;一块精美的地毯也许会成为你一生的陪伴,也能成为一个传家宝。作为家居中的承载铺垫之物,岁月的打磨会使毯面效果更加醇和自然,结构组分更加融为一体,从而加增地毯的价值。
从学习欣赏美开始
我们不需要成为音乐家才能欣赏音乐,同样,我们也无须成为地毯专家才能欣赏地毯。美,有其客观的标准,通过欣赏美的事物,我们逐渐在自己心里建立起美的标准。
真正美的事物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从而被称作“经典”,而建立美的标准,要从学习“经典”开始,从欣赏有持久魅力的作品开始。有些经典是广为人知的,比如巴赫的一首协奏曲,而有些经典尚罕为人知,比如一块古典中式地毯。
对于视觉艺术而言,世界各地的博物馆是学习美的圣地。中国国家博物馆里的古代佛像,总会使人流连忘返;那些塑像已经不仅仅是木头或石头,而是有温度和情感,可以与人交流的器物,它们传达了制作者的精神状态。


去真正了解地毯之美,没有什么方式比直接看到真正精美的地毯更好了。2005年,德国科隆东亚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古典中国地毯展”,是继1911年巴黎Berneschi博物馆举办的“中国古毯展”近一个世纪以后,在欧洲的又一次中国古典地毯专展。这个展览汇集了68块出自“古典时期”的中国地毯,这些地毯大多现存于美国和欧洲的私人收藏。2010年,日本佐贺县立美术馆举办了“中国故宫博物院地毯展”,通过展览来推进有关地毯制作工艺的学术研究。在中国,目前还没有博物馆曾正式举办“古代中国地毯”这一主题的展览,这是令人遗憾的事实。
即便如此,对其它艺术门类的欣赏,依然可以构建我们心里美的标准;艺术的表现形式不同,但美的标准相同——和谐。
美的发现与传承
什么是真正美的事物呢?
通常的情况是,生活中不缺乏美的,但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没有发现,就谈不上欣赏,谈不上传承与发展。对于价值的判断,人们过多地依赖事物的名声,而不会自己用眼看、用心感受了。歌德曾说:“那似乎是最容易的,而其实是最难的:看到你面前的。”

加州原明式家具博物馆
与古典中式地毯诞生于同一个时期的明式家具,已是众人皆知的艺术品,而明式家具被发现的历史不过30多年。明式家具开始为人所知,也许始于1985年王世襄先生《明式家具珍赏》的出版,1990年世界上首家“中国古典家具博物馆”在美国加州成立;1996年纽约佳士得中国古典家具的盛大拍卖,明式家具被推到世界艺术圣坛的顶峰。事实上,明式家具早期的收藏者并非中国家具的专家或学者,但他们有着对美敏感的眼睛,有能力在当下真的看到事物的精致之处。美,自有其客观的标准,并不取决于依附在作品表面的名头和标签。
专业地毯杂志“HALI”的前出版人Michael Frances是中国地毯的知音,他曾这样描述古典中式地毯:“…拥有无比卓越的宁静和平衡。这些特性不是简单地偶然获得的,而是数世纪的传统提炼积累而成。为了创造这些美好的物品,中国的织作大师使用了比任何其它地毯织作区都更精巧的编织方式和打结技法;宽广的色域及多重色调的使用,是两千多年来应用并发展植物染料的结果。毫无疑问,古典中式地毯属世界上最精美的地毯之列。”
在世界上所有的地毯中,古典中式地毯依然是最少为人所知的地毯之一。存世的出自“古典”时期的古毯可能不超过六百块,稀有而珍贵。

上世纪七十年代,华盛顿的纺织博物馆最先开始尝试复制古典中式地毯。长久以来,以传统工艺复制古典中式地毯在国内是一个空白。
从1999年开始,玺室朴堂(Caravan Classics)探索研究手工地毯的传统制作工艺,并应用这些工艺来复原并再创作中式古毯,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已成功复原了数十款古毯杰作。漫长的复原过程使我们深深意识到:古典艺术中的某些成就无法被超越——而只能被重现。
如何能复原更多的古毯,从而使这些精美绝伦的艺术品重现?这依然是一个有待身体力行的长期工程。
